步,拉电闸的理由,年妄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。
不过,年妄不说,叶守规也能自己想。
叶守规一边抬腿往楼上走,一边询问道:“你刚才好像说你买房了?买在哪里?”
年妄踟蹰片刻,说了实话:“在风林水湾那儿,是带院子和花园的别墅。”
“不错啊,装修了吗?”
叶守规脚程很快,转眼便走到了最后两级台阶上。
年妄自暴自弃道:“正在装,在设计图纸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叶守规已经站在了二楼的地面上。
年妄紧随其后,同样站上了二楼。
因为没电而变得漆黑一片的二楼观景台上,正对面的那副常年占据大半墙面的“画”此刻褪去色彩,变成了一块澄澈透明的——玻璃。
玻璃背后,卧室的景象清晰可见,就连浴室都是透明的,半点可以隐藏的部分都没有。
“没找到开关,对吗?”
叶守规回过头来看向年妄。
年妄的眼眶又红了,他的唇瓣张合了两下,随后瘪瘪地挤在一起。
他又想哭了。
叶守规将问题扩充了一下,再次问道:
“没找到开关,所以拉的电闸,对吗?”
这个问题, 年妄最终也没能回答。
好在,已经不用他回答了。
炙热的空气中,他们撕扯着、拥吻着、跌跌撞撞地倒向玻璃墙后的大床。
电闸依然没有拉上。
漆黑一片的空间里,尘世的喧嚣离他们远去。
如果他们不幸在这个时候遭了小偷, 小偷可以轻易打开大门, 顺着楼梯走到二楼。
抬起头,透过玻璃墙, 看见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身影。
但是, 没关系。
没关系。
这一刻,发生任何事,都没关系。
年妄不再问叶守规任何问题, 因为他已经确确实实触碰到了叶守规的灵魂。
那么明亮,那么勇敢。
他不是月亮, 不是倒映在水中微弱涣散的虚影,他是太阳, 是炙热滚烫永不熄灭的火光。
叶守规也同样不再问年妄任何问题, 全心全意地享受这个交融的时刻。
当他仰起头望向远方,每一次都会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海岸第一次消失不见, 取而代之的, 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屏。
他的谎言终于被戳破,持续了十七年的海葬褪去颜色,流淌出作恶者无色透明的恶。
这幅不被允许触碰的画, 并不是真正的画, 而是一面特殊的显示屏。
只是, 在完全无法通电的情况下展现的,并不是它的全貌。
如果年妄能找到正确的开关,他就会发现, 这面墙可以做到一种极其特殊的效果——
一面全透光,呈现玻璃的效果,另一面呈现蔚蓝的海岸,仿佛一幅人畜无害的油画。
这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玻璃房,也是疯子自我陶醉的镇定剂。
老叶总在接连失去妻子和孩子后,走向了癫狂的边缘。
最后维系着他的理智的,便是这座玻璃房。
他至死都是个杰出的商人,他不能承受赔本的买卖,更不能失去最后的筹码。
于是,他以保护的名义,将叶守规关进了这间时时刻刻都会被监控的房间,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做法还不错,起码他没有在房间里装满探头,像监控罪人一样监控他的孩子,他只是偶尔拄着权杖,坐在阳光明媚的观景台上,静静地审视他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。
年幼的孩子每一次回头,都只能看见遥远的海岸和清澈的海水,他无法判断海的对面是否坐着一个老人,而这种未知的恐惧,会让他假设对面永远坐着那个老人。
为了完全成为“叶守规”,他需要遵守无数条合理或不合理的规则,大到擅长的学习科目、优雅不失体面的处事方式,小到刷牙的姿势、领带的尖端必须对准衬衣的中线……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。
当他每一次因为“不守规矩”而受到惩罚,他就知道,那个老人、那个商人,又坐在海的另一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