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髯老者,微微颔首:“父亲安否?”
老人抬起眼皮,深邃沉稳的目光就望了过来。
林照怎样她不知道,反正她是下意识站直了身子,甚至都没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她。
户部尚书林言,林大首辅,可以说是她生前每年年终最怕见到的人之一。
圣上缺银子,各衙门就要缩减开支,可怜大理寺一个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衙门,拿张内阁开的明年预算票拟,也比要命都难。
并且,林大首辅还爱事后盘问,并且总是掐着快放值的点,命人把她唤来,然后当着面,让书吏指着上面的条目问东问西,自己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,时而皱眉索目,间或茶盖响上几声,唬得人心惊肉跳的。
她哪敢耽误阁老休息啊?只好每次都速问速答,又生怕被抓着错漏再砍掉几笔本就所剩无几的公费。故而每次面见完,一身官袍总得湿了大半,好半天才能缓过神来。
林言和林照这对父子,不止面容相像,气质也有几分相似。
面对儿子的行礼,他只是眼皮微抬了下,就收回了视线:“安,坐下吧。”
林照甫一坐下,身旁坐着的继室夏锦便笑着伸手拿起他面前的碗,盛了些色泽乳白的汤羹,搁到他面前。
“下面的人送了些鲨鱼唇肚来,熬汤最滋补,你平日里读书费神,这是娘特意给你熬的。”
林照接过,随后机械般地一勺一勺往嘴里放,眉心微蹙。
不多时,碗内便见了底。
夏锦望着他,笑得宛若慈祥生母:“如何?”
他淡淡搁下碗筷:“我不食腥。”
“……”夏锦的笑一时尴尬地定在了嘴角。
宗遥眯着眼,眉梢微挑,似乎看出了些什么。
果然,下一刻,右手侧便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摔筷声。
“林照!为了给你熬这点鱼肚汤,我娘三更不到就起了!你来用早饭,对着她不打招呼不问安也就算了,还要如此驳她面子,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半点人伦孝道?!”
夏锦忙斥道:“鸿儿住口!没大没小!不可如此对你兄长说话!”
林鸿面色深恨地住了口。
夏锦歉声向林照:“是娘疏忽了,竟忘了你不食鱼腥。明日一早想吃什么?你告诉娘,娘今日便早早让林管家去置办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他擦了擦嘴,就要起身离席。
“衍光。”
一直沉默用饭的林言终于开了口,叫住了他。
林照眼眸沉了沉:“父亲。”
但林言说的,却是另一件事:“管家说,昨日有诗社学子上门拜访,所为何事?”
“宗女之事。”
林言淡淡道:“你无心仕途,喜好案牍之上,我不反对。但此女死得不冤,莫要多掺和。”
“!”原本立在一旁几欲打起呵欠的宗遥错愕抬眸。
半晌,她怅然地扯了下嘴角。
看来……如今她当的,还是个糊涂鬼。
能得林阁老一句“不冤”,可见,女扮男装身死一事,并非全貌啊。
这时,林照突然开口道:“明年,我会回原籍乡试。”
这场摔筷子都没摔出半点波澜的家宴,此刻终于有了点微妙的氛围变化。
夏锦错愕,林鸿猛地转头望向这边。
林言顿了下,神色探究地望向儿子:“当日陈祭酒亲自推举你入仕,你尚且不愿,如今又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