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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苏醒过来,脑子里李堰的话, 滚过一遍又一遍。

他撑起身子, 要摸一摸眼前人的脸颊,行至半路却放下。李堰不明就里,又替他掖了掖被子。

如此周到体贴, 梁稼便也笑了:“刚刚不是说, 我说的话,你一句都不会再信吗?”

“那我是该答能,还是不能呢?”

他眨眨眼:“李大人给个示下。”

李大人此时哪里给什么示下,先是一呆, 再又恶狠狠捂着梁稼这张破嘴:“你就记得这些没用的!”

梁稼假模假式挣扎:“那不是,还记着得先活着。”

李堰手下松了,冷哼一声,又听梁稼抱怨道:“长得斯斯文文的,你这哪里来的力气?小时候练过武么?”

“你要是从十来岁就在黄河决口之处抗木头挖土,你的力气能比我还大,”李堰瞪他,犹气此人插科打诨,“你说能。”

他搡梁稼一把:“快说!”

梁稼真是拿他没一点办法,连道三声“能”,又问道:“信不信我?”

李堰背过身去,阴阳怪气说了一句:“……再说。”

梁稼哪能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学自己,哭笑不得:“李大人高招妙计菩萨心肠,都用我身上了。我从前不识好人心,现在感激涕零。”

他凑过去:“您好人做到底,饶了我这一回,行不行?”

要不怎么说梁稼能做夜不收校尉,别看他大字未必认识几个,一手字写得更是惨不忍睹,但怎么无师自通兵法?

李堰想,真是好一手围魏救赵,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……祸水东引!

他简直是被气糊涂了,此刻只想拎着梁稼的衣领,看能不能抖落下来几句真话,再看不怕死的梁大人究竟将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。

但对一个病人如此粗暴实在有碍观瞻,李堰深吸两口气,碾灭了蜡烛,恨恨道:“还贫?睡觉!”

……

一片寂静中,沙沙雨声和身侧轻缓的呼吸声交织,梁稼又朝顶上虚空一片瞪着眼。慢慢的,呼吸与李堰来到同一个节奏。

他许久没和人睡在一起过,如此暖意融融的被窝罕见榨出他一缕愧疚之情——他也想认真说上两句能叫李堰安心的话,但话到嘴边,自然而然变得没个正形。

梁稼小心翼翼转过身,面冲着李堰。年轻人没什么值得失眠的心事,看来也不认床,此刻正睡得眉目舒展,呼吸均匀。

真好啊。

梁稼曲起指节蹭一蹭他的眉心,轻叹气。

他如何能不想起李堰?

性命相托……哪怕只是个念想,兴许也不是坏事。

就当他梁稼生里死,死里生这么多年,被命运背弃良久突然换来的垂青吧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,直至破晓时分才将将停下。梁稼在吉光片羽的梦境中一脚踏空,心头抽搐,摁着额角转醒。手脚难得是热的,他拧了拧腰,发现李堰还在睡着。

梁稼慢慢撑起身,小心将自己挪出了被子。李堰仍没有要醒的意思,只在梦中含混地去够身边的热源。捉住手一摸,火烧一片。

最后一点瞌睡霎时惊没了,他探着李堰的额头,心道不好。

这人正在低烧。

想必是昨夜受冻受累,又照顾他半宿,才生出这等病症。

梁稼草草穿了衣服,起身束发要去延请医士。一进马厩,就看见哑巴和安乐拴在左边,右边另有一匹十分眼熟的枣红小马。

……真是巧了。

他心想,这下连医士都不用另请了。

来人披着斗笠蓑衣,浑身上下漆黑,若忽略她是个姑娘,简直就像另一个夜不收。

明丰眉此刻正坐在客舍正堂之中等着,摘下斗笠,同梁稼见礼。

人如其名,她有一双极工整端丽的眉毛,弯弯落在平整的眉骨上。放在长安洛阳,应当是贵女们竞相追捧的远山黛。

梁稼在她面前落座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明丰眉推出一个纸包,一开口,声带像是被风沙磨过,和什么贵女实在不沾半点边:“我刚从西边带回药来,老爷子正忙着分类装箱呢,走不开,叫我把还魂带给你。不过……昨夜雨下的那么大,你今日怎么看着如此好?”

她眯起眼睛,轻轻闻一闻:“还喝酒了?”

梁稼收了药,上下打量她一番,突然问道:“给我送药是一回事,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,又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“你从怀远大营来的,于帛鸣告诉你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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